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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利银河国际试玩 - 张枣《祖父》:南风的脚踏车闻着有远人的气息(下)

时间:2020-01-10 17:46:42 浏览:1153 次
是写祖父的仙逝,而在《祖父》里,飘起来的是整个广场:只要记忆中响起那熟悉的脚踏车铃声,祖父就浮现在我的面前。祖父给张枣留下的印象,是开的药方上的字迹,采的药草中的气息。张枣的诗,常玩自我指涉的把戏。在张枣身上,祖父在继续等着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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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利银河国际试玩,周末读诗054期

张枣

张枣(1962-2010),湖南长沙人,湖南师范大学英语系本科,四川外语学院念硕士。1986年旅德,曾获特里尔大学文哲博士,后在图宾根大学任教。本世纪初任教于中央民族大学。著有诗集《春秋来信》,代表作包括《镜中》、《跟茨维塔伊娃的对话》等。张枣精通英语、德语,也懂法语、俄语,他有意识地吸收西方文学的营养,其作品被认为是古典诗与西方诗的完美结合。

张枣《祖父》:南风的脚踏车闻着有远人的气息(下)

江弱水

鸣蝉的脚踏车尾夹紧几副秘方,

门虚掩着,我写作的某个午晌。

祖父泪滴的拳头最后一次松开——

纸条落空:明天会特别疼痛;

因为脱臼者是无力回天的,

逝者也无需大地,幽灵用电热丝发明着

沸腾,嗲声嗲气的欢迎,对这

生的,冷的人境唱喏对不起;

南风的脚踏车闻着有远人的气息,

桐影多姿,青凤啄食吐香的珠粒;

摇响车铃的刹那间,尾随的广场

突然升空,芸芸众生惊呼,他们

第一次在右上方看见微茫的自身

脱落原地,口中哇吐几只悖论的

风筝。隔着睛朗,祖父身穿中山装

降落,字迹的清晰度无限放大,

他回到身外一只缺口的碗里,用

盐的滋味责怪我:写,不及读;

诀别之际,不如去那片桃花潭水

踏岸而歌,像汪伦,他的新知己;

读,远非做,但读懂了你也就做了。

你果真做了,上下四方因迷狂的

节拍而温暖和开阔.你就写了;

然后便是临风骋望,像汪伦。写,

为了那缭绕于人的种种告别。

上次说到张枣的组诗《云》的第六首,与这首《祖父》有互文关系:“地平线上,护士们在撒手:/天上担架飘呀飘。”是写祖父的仙逝,而在《祖父》里,飘起来的是整个广场:

只要记忆中响起那熟悉的脚踏车铃声,祖父就浮现在我的面前。说白了就是这个意思。但这么说就不是诗了,尤其不是张枣的诗了。天上风筝飘呀飘,断了线的骨架跌回原地,仿佛魂魄飞升了,带不走躯壳的遗蜕。大约这就是“悖论”:众生惊见微茫的自身脱落原地。这是不是很费解?是的,但只要懂得张枣诗歌的“分身术”,就不难解了。张枣经常写主体的分身和化身:我是我,但我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另一个我,在反身回看我自己。所以众生看见自身登遐未济又打回原形,没有什么奇怪。

张枣像。

但这里牵涉到祖孙之间的对话,众生所见的微茫的自身,就有更深层的意思了。还是跟组诗《云》有关,那是张枣为他的儿子两周岁生日而写,他说:

在你身上,我继续等着我。(之一)

你祖父般/长大。你,妙手回春者啊!(之六)

在张枣的意识中,生命的遗传和流转是神秘而确凿的,祖父、父亲、我、儿子,都是“自己”,是“微茫的自身”的链条上不断“回”着的一环。祖孙之顾盼有情,痛痒相关,是深藏着的情感,表面上却是戏谑的调调儿。祖父的再度降临,严肃而可笑:

隔着睛朗,祖父身穿中山装/降落

“中山装”好,老派,正统,可见祖父是本城极方正的老先生。请留意这句话的声音,好几个[z][zh] 声母相同:祖、中、装;好几个韵母[anɡ]相同:朗、装、降。张枣真是汉语声音的魔术师。“字迹的清晰度无限放大”,照应着第一节的“秘方”和“纸条”。祖父给张枣留下的印象,是开的药方上的字迹,采的药草中的气息。现在——

豁口的碗,想必是祖父的遗物吧。“回到身外”,又是悖论的表达。在一只碗里发话,又是魔幻的场景。“盐的滋味”大约跟首节“泪滴”相关。此时正是“门虚掩着,我写作的某个午晌”,我要写一首给祖父的诗,祖父按下云头降落了,来劝说我,与其写诗,不如送歌。像汪伦送别李白那样。“忽闻岸上踏歌声”的“踏歌”,是民歌的转轴连唱,上下相接,宛转相递,不是“踏岸而歌”,张枣有误解,不过也无大碍。

张枣致钟鸣信。

写,不及读;读,远非做,但读懂了你也就做了。这也是张枣核心的诗学命题:一方面,诗不能使任何事发生;另一方面,文本的超级虚构比现实更真实。这个悖论,张枣在《跟茨维塔伊娃的对话》里反复申说:一会儿说,词就是物,诗的结果是一件件静物;一会儿又说,词,不是物,因而首先得生活有趣的生活。“读”“写”“做”三者的关系,也就是生活与诗歌的关系,是张枣的萦心之念。

这一节出现了“他”“我”“你”三个人称,而“我”就是“你”,主体被客体化,游离到身外看自身,还是分身和换位的技术。最后——

节拍而温暖和开阔,你就写了;

做什么了呢?还是指写。写了一首告别的诗,就是这首《祖父》。张枣的诗,常玩自我指涉的把戏。“上下四方因迷狂的/节拍而温暖和开阔”,你看,诗让某些事情发生了,先前那“生的,冷的人境”变得温暖而熟络了,祖孙在一番教导和听从的互动之后,亲情和精神的遗传得以延续了。“临风骋望”出自屈原《九歌·湘夫人》的“袅袅兮秋风,洞庭波兮木叶下。登白薠兮骋望,与佳期兮夕张。”张枣在一行诗中,接通了屈原、李白和自己,这也是“缭绕于人的种种告别”之一种,是生命的遗传,文字的流转。

一切写都是复写,一切告别都是为了重逢。一切死去的都将再生,以新的形象。在张枣身上,祖父在继续等着自己。等着自己的,还有屈原、李白、李商隐,还有莎士比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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